歷史上的今天 | 價格聯盟,一段彩電行業不愿提起的記憶
? ? ? ? ? ? ? ? ? ?本文來源: 《電器》雜志 作者: 枯坐大師,由 電小二 整理編輯!轉載請注明來源!
2000年6月9日,深圳。
康佳、TCL、創維、樂華、海信、廈華、熊貓、西湖——九大企業的掌門人破例坐到了一起。他們宣布成立“中國彩電企業峰會”,并在會上共同簽署了一份“最低限價”協議:21英寸普通彩電1050元,25英寸1700元,29英寸2600元,34英寸4200元。所有人承諾:全國各地市場的零售價不得低于此線,違者受罰。
這是中國家電行業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“價格聯盟”嘗試。

為什么要結盟
理解這次峰會,必須先理解當時的背景。
2000年前后,中國彩電行業正處于最慘烈的價格戰之中。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起,國產彩電品牌為了爭奪市場份額,每年都有一到兩輪大規模降價。整個行業陷入了一個典型的囚徒困境:你不降,別人降,市場就是別人的;你降了,別人跟著降,利潤率歸零,大家一起死。
到2000年,這個困境已經走到盡頭。全國有近百家彩電品牌,年產能4000萬臺,而市場實際需求只有2000萬臺。供過于求整整一倍。與此同時,上游彩管、面板的價格并未同步下跌,企業的成本壓力與日俱增。
9家企業的邏輯是:如果能把價格穩住,大家都能喘口氣。限價不是為了漲價,而是為了阻止進一步的降價踩踏——在成本線上方保留一點利潤空間,讓行業活得更體面一些。
這個想法,今天看來依然有其合理性的一面。它的問題,不在于方向,而在于路徑。
聯盟很快瓦解
最低限價協議墨跡未干,市場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商家不配合。家電賣場是價格戰最活躍的戰場。限價協議出來后,各地商家普遍的態度是“不理會”——該降的照降,該送的照送。南京有商家在峰會期間不僅沒有漲價,反而在柜臺貼出“廠家通知提價至4300元,本店買斷價3780元”的告示,等于當眾打臉。
同行不加入。長虹和海爾——兩個產量最大的彩電企業——拒絕參加峰會。長虹總裁倪潤峰的判斷毫不客氣:價格聯盟脫離市場現實,一旦有人放水,聯盟就會崩潰。倪潤峰甚至放話:這次峰會“自己種下的惡果,自己去吃”。
消費者不認賬。消費者協會公開表態反對價格聯盟,認為這是“害怕競爭、限制競爭”的行為。消費者堅持“買漲不買落”的心理:你越說限價,消費者越覺得還有降價空間,越不肯出手。
政府不支持。國家計委價格司明確表態:這種價格聯盟違反1998年正式生效的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》第十四條——經營者不得相互串通、操縱市場價格。南京物價局隨即啟動調查,峰會面臨法律追責。
到2000年下半年,價格聯盟事實上已經名存實亡。各家企業心照不宣地繼續降價,峰會淪為形式。到2001年,行業迎來新一輪更猛烈的價格戰,長虹率先發動,降幅超過30%。
九大企業的“限價聯盟”,只存活了不到3個月。
第一條反思:計劃經濟思維的慣性
回望2000年,這次價格聯盟的思維方式,有著深刻的時代烙印。
當市場出現問題——產能過剩、價格踩踏,這些企業的第一反應不是通過市場出清來解決,而是坐下來商量一個“統一價”。這背后的潛臺詞是:市場失靈了,需要有人來定個規矩。
這恰恰是計劃經濟思維的核心:遇到競爭無序,首先想到的是“管住”而非“放活”。
真正的市場競爭,在供過于求的環境下,價格下跌是正常反應,也是市場自我調節的機制——它會淘汰效率低下的企業,迫使存活者提升競爭力。而價格聯盟試圖阻斷這個機制,用行政式的“限價”來對抗市場規律,本質上是試圖用計劃經濟的手段解決市場經濟的問題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:這些企業想通過聯盟來實現“行業自律”,卻沒有意識到,在買方市場里,真正能夠制定價格的,不是生產者,而是消費者。 當消費者不買單的時候,任何價格同盟都是空中樓閣。
第二條反思:價格聯盟不僅違法,也走不通
這次事件留給后世最重要的一條法律注腳是:中國第一部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》剛剛生效兩年,就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的公開挑戰。
《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》第十四條明確規定:經營者不得相互串通,操縱市場價格。九家企業的“最低限價”協議,在法律上沒有任何模糊地帶——它就是價格壟斷。
但“違法”只是問題的一個層面。更核心的問題是:它從邏輯上就是不可執行的。
原因在于:參加聯盟的企業,彼此之間是競爭對手,不是合作伙伴。每一個參與者都有強烈的動機,在暗地里突破限價,搶奪市場份額。當所有人都這樣想的時候,“聯盟”就變成了一個沒有人真正遵守的君子協定。
這便是經濟學上著名的“囚徒困境”:集體理性要求每個人克制,但個體理性驅使每個人背叛。在沒有有效外部約束的情況下,囚徒困境的解只有一個——聯盟必然瓦解。
事實上,價格聯盟在中國商業史上反復出現,卻從未成功。這說明的不是某一家企業的問題,而是中國市場經濟發育過程中,企業對競爭機制的普遍不適應。
第三條反思:價格戰對產業的傷害,至今未愈
這是最沉重的一條反思。
2000年的價格聯盟,本意是阻止價格戰。但它失敗了。此后,彩電行業的價格戰不僅沒有收斂,反而愈演愈烈——CRT時代打完了,2005年之后液晶電視時代重新打一遍,互聯網電視品牌入場后再打一遍。
這場持續二十多年的價格戰,種下了中國彩電行業最深的結構性創傷:整個行業陷入了“低價換份額”的路徑依賴,無法建立健康的利潤體系。
結果是什么?直到今天,中國彩電行業(盡管產量全球第一)的利潤率在全球主要市場中依然處于低位。國產品牌在高端市場(OLED、Mini LED等)的溢價能力,始終受制于品牌形象和核心技術積累的短板。
可以說,2000年那次失敗的價格聯盟,某種程度上加速了這個惡性循環:聯盟失敗后,企業放棄了對行業秩序的任何幻想,轉而更加激進地投入價格戰。價格戰贏了市場,輸了利潤;贏了份額,輸了未來。
反觀白電領域(空調、冰箱、洗衣機),雖然也有價格競爭,但行業集中度更高、龍頭企業的定價權更強,整體利潤率水平顯著優于彩電。這不是偶然的。白電行業較早完成了市場出清,存活下來的龍頭企業建立了品牌壁壘,不需要靠價格戰維持份額。
彩電行業的長期微利,本質上是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10年代那場漫長的市場出清戰的代價。這個代價,至今仍在償付。
2000年6月9日那場峰會,9家企業的掌門人以為他們找到了行業的救生圈。
他們沒有意識到的是:價格聯盟不是救生圈,而是用錯誤的邏輯去解決正確的問題——行業需要的是健康的市場出清,而不是用行政手段凍結競爭。
26年過去了,中國家電行業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。但這段往事值得被記住,不只是因為它是一段歷史,更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至今仍然有效的規律:
任何試圖對抗市場規律的聯盟,無論披著什么樣的外衣,最終都會被市場規律所擊敗。而繞過競爭機制所欠下的債,最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償還。
本文來源: 《電器》雜志 作者: 枯坐大師,由 電小二 整理編輯!轉載請注明來源!

